從1912年的遠洋船廣告到豬仔團

 

這幅圖片同樣來自1912年4月25日的《香港華字日報》，是一則由花旗輪船公司（Pacific Mail Steamship Company）刊登的客貨運航線與票價公告廣告。當時該公司主要經營從香港出發，經由中國沿海、日本、橫濱，橫跨太平洋前往美國舊金山（金山大埠）與檀香山的航線。

以下是針對該圖片內容的完整文字謄錄（由右至左、由上至下）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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頂部大字標題

上海、日本、檀香山、舊金山

正文內容

啟者，本公司各輪開往舊金山大埠，先到上海，次到日本，取道內海經長崎、神戶、橫濱，再次到檀香山，直往舊金山。諸君搭船，上船人員俱以禮貌相待，飲食茶水、床位登概妥當。茲將附搭大船往各埠客位列下：

• 往上海：每位銀十三員二
• 往長崎：每位銀十七元六
• 往神戶：每位銀廿員零九
• 往橫濱：每位銀二十二員
• 往檀香山客腳：每位金銀五十壹元，不用稅金。
• 往舊金山客腳：每位金銀五十壹元。

○ 另稅金金銀四員，金價滙水照落客趁眼之日伸算。

本公司兼接載搭客前往歐州各國及大呂宋（馬尼拉）、間拿打（加拿大）各埠。凡往歐洲、墨西哥及南北美洲各兩埠，可由火車到者，則由火車駁至頭號二號房位及轉駁船車，均有壹定價值。請到中環海傍千諾大道第四號（現稱：干諾道中4號）本公司詢問便悉。

如有貨物實行橫濱、日本各埠、檀香山、舊山（舊金山）及美國各內埠、布路非（布魯克林/布法羅）、巴拿芬、庇老等埠，本公司俱有船駁載到埠妥善。

誤凡附貨物必須須船未開行前壹日下午四點鐘在船落清，遲則不收。大小包裹等物件，同日五點鐘在本公司寫字樓簽收。凡各小物件必須要寫明收貨人門牌，此報稅單封寄櫃香山及舊金山大埠稅關查驗。

署名

• 花旗輪船公司
• 司理人：何路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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💡 歷史趣味延伸

1. 「客腳」：即當時對「船票、運費（Freight/Fare）」的俗稱。
2. 貨幣單位：當時去上海、日本使用的是「銀員/元」（通常指龍洋或墨西哥鷹洋），而去美國、檀香山則使用「金銀」（即美金的金本位折算）。
3. 千諾大道：即現今香港中環的「干諾道中」（Connaught Road Central）。當時的4號大約位於今日的聯邦大廈或聖佐治大廈一帶，緊鄰當年的中環海傍碼頭。

在近代華南（特別是廣東、香港及四邑地區）的方言與航運習慣中，「客腳」是一個非常具有時代特色的歷史詞彙。

以下為您詳細解答何謂「客腳」，以及為何在該廣告中，前往美國和檀香山有寫「客腳」，而前往日本、上海卻沒有的原因：

1. 什麼是「客腳」？

在十九世紀末至民國初年的粵語與買辦貿易術語中，「客腳」指的是「長途遠洋的旅客船票及附帶的水腳（運費）」。

• 水腳：原指水路運輸貨物的運費。
• 客腳：則是將「旅客」與「水腳」結合，專指載運跨洋「華工、移民」的長途船票費用。
  這兩個字連用時，通常隱含了這不只是一張普通的短程船票，而是包含跨洋長途伙食、大艙床位，甚至包含協助應付目的地移民海關（如美國排華法案下的盤問）等一整套「遠洋運輸服務」的代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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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. 為何往美國、檀香山有寫，而往日本、上海沒有？

這主要跟當時的「航線性質」、「客源結構」以及「計價與管理方式」的巨大差異有關：

① 客源與旅行目的完全不同（出洋華工 vs. 商務與探親）

• 往檀香山、舊金山（美洲航線）：
  當時搭乘花旗輪船前往美洲的，絕大多數是前往淘金、修鐵路或務工的廣東合約華工（俗稱苦力）或移民。對輪船公司而言，這是一種「大宗且規格化」的勞工運輸業務。在粵語口語和契約中，這類跨洋「賣豬仔」或出洋謀生的船費，習慣上統稱為「客腳」或「身腳銀」。
• 往上海、長崎、神戶、橫濱（沿海與近海航線）：
  前往上海或日本的旅客，主要是經商的買辦、留學生、官員或探親的普通旅客。他們是一般的「散客」，不屬於大宗勞工運輸。因此，對這些地方只需要列出單純的「每位銀若干元」（即普通票價），而不使用帶有勞工運輸色彩的「客腳」一詞。

② 貨幣本位與計價體系不同

從廣告中的字眼和計價也可以看出端倪：

• 往上海、日本：每位銀十三員二、十七元六。這裡的「銀」指的是在華南與通商口岸流通的銀圓（如鷹洋、龍洋）。這屬於本地與近海的常規客運計價。
• 往檀香山、舊金山：每位「金銀五十壹元」。這裡的「金銀」指的是美金（Gold Dollar，當時實行金本位）。由於是跨太平洋的遠洋航線，涉及國際匯率與美金計價，輪船公司必須將這筆特殊的遠洋總費用單獨標示為「客腳」，以便與前面的本地銀圓計價做出區隔。

③ 稅金與海關處理的差異

廣告中特別寫到往檀香山「不用稅金」，往舊金山則要「另稅金金銀四員」（指美國當時徵收的人頭稅/入境稅）。
由於前往美洲涉及極其嚴格的美國海關查驗與人頭稅扣減，輪船公司收取的「客腳」往往要與這些官方稅金連動伸算。相反地，前往上海或日本（當時中日之間有通商條約）在民國初年並不需要如此繁複的華工人頭稅與海關申報，因此直接購買普通船位即可，不需動用到「客腳」這種專門管理遠洋移民的計價名目。

簡而言之，「客腳」在當時專指去美洲「出洋」的長途勞工船費；而往上海和日本只是沿途停靠的常規近岸客運，所以只稱「每位銀若干」，不稱「客腳」。

在 20 世紀初（特別是 1912 年這則廣告刊登的年代），「金銀圓」（簡稱金圓）與「銀圓」代表了兩種完全不同的國際貨幣結算體系。

這兩者的根本分別在於它們背後所依據的「貨幣本位制度」、發行國家以及實際的購買力價值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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🔎 1. 制度與發行國的本質區別

比較項目	🪙 金銀圓（金圓 / Gold Dollar）	🪙 銀圓（銀元 / Silver Dollar）
貨幣本位	金本位制（Gold Standard） 貨幣價值直接與黃金掛鉤。	銀本位制（Silver Standard） 貨幣價值直接與白銀掛鉤。
主要發行國	美國（美金）、英國（英鎊金幣）、日本（日圓金幣，1897年後）。	中國（龍洋、袁大頭）、墨西哥（鷹洋）、香港（香港銀幣）。
廣告中的角色	專用於跨太平洋遠洋航線（美洲、檀香山）的計價。	專用於中國沿海及近海航線（上海、日本各埠）的計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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📊 2. 廣告中兩者的具體分別

① 金銀圓：代表「美金」

廣告中所寫的「往舊金山客腳：每位金銀五十壹元」，指的是美國的法定金幣或等值美金紙鈔。

• 為什麼叫「金銀」圓？：當時美國實行金本位，其貨幣稱為 "Gold Dollar"。為了讓習慣使用銀圓的廣東與香港百姓明白這是「美國那種跟黃金掛鉤、面額為圓的貨幣」，買辦和報紙便將其翻譯為「金銀圓」或「金圓」。
• 價值極高：當時的金銀圓非常值錢。

② 銀圓：代表「實物白銀貨幣」

廣告中所寫的「往上海每位銀十三員二」、「往橫濱每位銀二十二員」，指的是當時在華南、香港及通商口岸實際流通的實體銀幣。

• 主要種類：包含清末的「廣東龍洋」、民國剛發行的銀幣，或是當時在中國南方極受歡迎、由墨西哥流入的「鷹洋」。
• 價值波動大：銀圓的價值完全取決於當時國際市場上的白銀價格（銀價）。因為國際銀價時常大跌，所以銀圓相對於金銀圓（美金）通常是貶值的。

. 墨西哥元：指的是「銀圓」（銀本位）

• 廣東與香港百姓俗稱的「麥西哥元」（或稱墨銀、鷹洋，因幣面印有老鷹圖案），是當時世界上最著名的實體白銀硬幣（Silver Dollar）。
• 墨西哥元是純粹的銀圓，屬於銀本位。它在清代中葉到民國初年的中國南方（如廣州、香港、福建）流通極廣，甚至常被當作當地的標準貨幣來記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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📈 3. 兩者的匯率與購買力差距（以 1912 年為例）

在 1912 年前後，1 塊「金銀圓（美金）」大約可以兌換 2 到 2.5 塊「銀圓（大洋）」。

我們可以用廣告中的票價來做一個非常有趣的對比：

• 坐船去日本橫濱：票價是銀二十二員（折合美金大約只要 10 元左右）。
• 坐船去舊金山：客腳是金銀五十壹元（如果換算成當時華人手上的銀圓，高達 110 多塊銀圓！）。

💡 110 多塊銀圓在當時是什麼概念？
1912 年民國初建時，在廣州或北京，一個普通工人、碼頭苦力或小學教員的月薪大約只有 5 到 10 塊銀圓。這意味著：

• 前往日本的船票（銀 22 圓），大約需要普通人 2 到 3 個月的薪水。
• 前往美國的船票（金銀 51 圓 = 約銀 110 圓），則需要一個勞工不吃不喝整整一年、甚至一年半的總收入！這也是為什麼當時許多華工必須向同鄉堂口借貸、或簽下「賣身契約（契約華工）」才能付得起這筆高昂的「金銀」客腳。

美華工面臨了「名義工資」與「實際儲蓄」的巨大落差，可以從以下幾個層面來拆解這個歷史真相：

1. 「一美元」是鐵路修築全盛期的工資（1860年代）

• 時代的差距：
  華工每天賺 1 美元（通常月薪約 26 至 35 美元），最著名的是在 1863－1869 年間修築美國中央太平洋鐵路（第一條橫貫大陸鐵路）的時期。 [1, 2]
• 1912 年的現狀：
  到了這則廣告刊登的 1912 年，美國早已通過並多次延長《排華法案》。此時新華工極難合法入境，留在美國的舊華工多數轉入洗衣店、中餐館或當農業短工，不再有當年鐵路工程那樣大規模、穩定的「日薪 1 美元」機會，工資空間受到嚴重的排擠與剝削。 [1, 2]

2. 公司不包食宿：高昂的美國生活成本

每天名義上賺 1 美元，並不等於能存下 1 美元。 [1]

• 不對等的待遇：當時白人勞工日薪較高（約 1.5 至 2.5 美元）且包食宿；但華工的食宿、工具和醫藥費全部必須自理。
• 存錢不易：在美國本土，基本的伙食、帳篷租金或寮房住宿，每個月就要扣掉 15 到 20 美元。因此，一個每天賺 1 美元的華工，每個月東扣西扣後，實際上只能存下 10 到 15 美元。要存夠 51 美元的船票（金銀圓），在順利的情況下也需要辛勤工作 4 到 5 個月。 [1, 2, 3]

3. 最關鍵的經濟枷鎖：「出洋前」與「出洋後」的時空錯置

您提到的「不吃不喝工作一年半」，精確來說，是指中國勞工「在出發前（尚未出洋時）」的儲蓄難度。

• 出發前的天文數字：
  一個在廣東五邑故鄉的農民或碼頭苦力，在中國本土每天的工資只有大約 0.15 塊銀圓（折合美金不到 7 美分）。對他而言，在去美國之前，要憑在老家的收入存到這筆 51 美元（= 110 多塊銀圓）的巨額客腳，確實需要不吃不喝一整年、甚至兩年。 [1, 2, 3]
• 債務連鎖：
  因為在老家根本付不起，絕大多數華工只能向香港的賒船艭（買辦代辦）或美國當地的華人堂口（如四邑會館、六大公司）舉債買票。他們通常會簽下「契約」，承諾到了美國後，要從每天賺到的 1 美元工資裡，按月扣除本金與極高的利息來還債。許多華工到了美國的前一兩年，賺來的「每天 1 美元」基本上都在幫國內的債主打工。 [1]

4. 船公司的風險與定價

正因為金銀 51 元是一筆巨款，這則廣告中才會特別強調：「往檀香山客腳：每位金銀五十壹元，不用稅金。往舊金山客腳：每位金銀五十壹元。」

既然美國境內賺得比較多，為什麼船票還敢定這麼高？因為花旗輪船公司知道，不論是透過堂口代墊，還是契約華工的債務鏈，只要這群人能踏上美國土地，未來靠著「每天 1 美元」的預期收入，這筆 51 美元的船票債務最終都是「擠得出來」的。這正是西方輪船公司與華人買辦聯手壟斷、精算後的最高暴利定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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簡而言之，「每天賺 1 美元」是華工到了美國之後的血汗收入；而「51 美元船票」則是他們在出國前必須背負的巨額賭注。這種巨大的身價差，正是那個時代「出洋謀生」最悲壯的歷史寫照。 [1, 2, 3]

當時有許多華工因為無法還清這筆船票和利息債務，導致終身無法回鄉，成為舊金山唐人街的「羅漢腳」（獨身苦力）。